2042年2月1日,0714时,倡议开始搜寻乌若科的安息之地。
成年人类男性的内股骨、胫骨和腓骨。
随着战火愈演愈烈,我见到他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我明白他与我们同样肩负重任,我从未因无法独占他而感到嫉妒。他在墓窟中的日子从数周延长到数月,再露面时总是形容憔悴。鲜血从唇边滴落,那是他啜食神祇血肉,以汲取其隐秘从而带回于我们所留下的。他坚持要重返地下,确保那头野兽仍然受缚。
即便是他最忠诚的术士亦不敢涉足陵墓与隧道盘根错节的迷宫,深知一旦走错,便将在原地徘徊,最终困死其中。其余klavigars亦被内殿墓窟无所不在的低语所惊扰,那些低语传述着众神的隐秘与不洁的技艺。因此,当klavigars需要他时,总是由我深入地底寻回挚爱。
我带着他亲手绘制的最古老的地图,穿过白骨垒砌的藏骨堂,挤过狭窄得足以压碎胸膛的甬道。我循着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微弱声响,那微弱的呜咽声,那狂喜的呻吟声,那深沉的吼声,那强烈的尖叫声,那严苛的命令声,那恐吓的威胁声,那悲哀的啜泣声,那恳请的求饶声。
当我抵达底部,即构成内殿一切的基石所在之时,眼前是十人高的巨门。透过紧闭的门扉,我从门后感受到一种至高的黑暗力量与苦楚,一种早于生命、早于明月、早于星辰的存在,磅礴浩渺到足以将我生吞活剥。门扉随即开启,他那凹陷的眼窝与嶙峋颧骨直面而来,我终于看清了他竭力隐藏的恐惧。我将他拽入怀中,亲吻他的面颊,无视他身后从门缝中渗出的鲜血,无视那不属于他的哀泣。
她在这次事件后沉默了两天。她很吃惊。我们所有人都很吃惊。但只有她的世界观在根本上动摇了,因为她记忆中的所有事件突然被重新定义。
我不明白是什么让她如此吃惊。
直截了当地说就是,乌若科告诉她们——亚狁和Helyna——内殿的陷落是她的错。因此无论亚狁做了什么,她都要为这座城市的倒塌负责。为她的人民的流亡负责,为亚狁记忆中可回忆起的悲惨生活负责。
可怜的女孩
我听到她在帐篷里哭泣。我想帮助她,但我不确定该做什么。事实上,我连我能做什么都不确定。
这也是身为人类的一部分。
IV:拉瓦亚塔的墓穴
诱惑从不招摇过市。诱惑披着善意的皮囊,引诱着忠信者,指引他们前行。受诱者不觉身处焚烧之中,直至火焰吞噬其血肉。你当时时警惕。
——《亚狁的第二真理》
片段001.5
白骨之道
当Nälkä与旧主血战五日,将其逐出无名之城,连运河都被鲜血浸透之时,亚狁,那伤痕先知,正跪在内殿最深处的隧道里,身处恶神的血肉前,那是他啜饮过其血液的神祇,如今这些血液正流淌于他的血管中。祂庞大无匹,卷须遍布整座城市,拼命伸向奴隶们将其掘出的墓穴。
远离战场的地底深处,吞噬者对亚狁说到。
“这不是一座城市。此刻,你在隧道与石刻中目睹了。此地本就不是为生者而建。这是一处坟墓,是囚禁我的陵寝。深红是个善妒的神,祂命其子嗣将我束缚于此,远离生者视线。他们畏惧我。他们也畏惧你。”
四壁涌出祂的精血与力量。亚狁仅持一支火炬,微光投射在巨兽上。
“你在此寻获了我,在这他们试图将我封印之地。你感知到我的力量。正如我曾感知到你。喂养我,如我过去喂养过你的那般。合为一体吧。你的主人将向你俯首。众生皆会俯首。你的子民将所向披靡,一旦奉你为领袖。奉你为他们的牧者,他们的君主。”
野兽向奴隶递出卷须。
“我见你心中恐惧。畏惧死亡,畏惧那稚嫩国度在你死后的归途。成为我的先知,我便赐你不朽。”
亚狁睹见血肉的力量。他凝视着火炬上的烈焰,看见了未来。他率领着庞大且不死的halkost军团,klavigar侍立左右,听从于主人的意志。他起身攥住卷须。他感受着鲜血在指间滑过。
“我曾为奴。我不会再为奴。”
他高举刀匕,斩断卷须,任其扭曲。吞噬者发出尖啸。
“我将如旧主般束缚你于此。休想再让我们为奴。”
亚狁将火炬掷向血肉,撤离以积蓄力量。但就在后退之时,疑虑的种子已然生根。
——《亚狁秘史》

至2月7日,黑色内殿倡议已离开撒安的埋骨地,前往大术士亚狁记忆中指引的下一个地点,该地点被确认位于中国的呼伦贝尔地区。途中,大术士接受了基金会人员关于她记忆的定期访谈。
大术士亚狁的一段记忆;由色诺芬.aic与高级研究员Meyel记录与转录。
狄瓦把他们的魔法用在乌若科身上,把她改造成巨大的挖掘奴隶中的一员。他们在她年幼时便抓走了她,在她身上实验着他们的炼金术和咒语,用他们巨树兽的枝条支撑她的身体。她的体型不断增大,即使在同胞中也尤为巨大,很快他们就把她投入劳役。在我们的队伍中,她抓起石头扔到一边,挖掘更多的土地来供建造。但她体内的枝条不断生长和变形,让她始终痛苦不堪。
我无法让她恢复原状,除非杀死她。但我可以消除她的痛苦。我让她把我举到她的唇边,割下一块我的肉,让她品食。你能想象吗?自你记事起便随着每一个举措和移动而不断出现的痛苦,在有一天,就这么简单地消失了?她看向我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深。从那以后,她就完全信任我。把她的生命交到我手中。
[她凝视着天空。]
而我利用了她。我现在想起来了。内殿只有那么大。我们的人数日益膨胀,我们需要空间。需要土地供我们的人民耕种,供我们放牧兽群,供我们的家人成长。那些村庄只是不幸地在我们附近。这一切开始于旧主的外围农业村庄。他们仍然憎恨我们。我告诉乌若科,我们需要确保我们不会再被奴役。为了我们,去夺取他们的土地,驱逐他们。这是正当的理由。但需求并没有消失。它扩大了。即使这些村庄不再是旧主的村庄,即使他们只是普通人。像我们一样试图生活下去。我告诉她去赶走他们。而她相信我。我也相信我自己。
她以我们的名义流下的血养肥了我们。以我的名义。
我自甘堕落。这就是背叛。我的klavigars,我的Nälkä——他们信托于我,让我封印古兽,但我却让它腐蚀了我。让我的心中充满权欲。让它偷走了我的理智,并让我失去了我的人民。
当你吞食神的血肉时,你的饥饿便永远不会满足。它只会愈发膨胀。
2042年2月19日,大术士与古兽的关系被揭露后,O5-2下令加强黑色内殿倡议的安保。增派了额外的安保人员,还配备了一支永久空中护航。
随着采访的推进,越来越多的欲肉徒开始自愿与色诺芬.aic谈话,讨论他们与部族间的关系。

问:身为欲肉族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?
#89(Loyk,7岁,儿童):[他眉开眼笑地看着色诺芬和亚狁。]<父亲死了。他在我第一次狩猎前就去世了。母亲告诉我,我再也见不到他了。但hayla告诉我,由于我们所有人都吃了他的肉,所以他依然与我们同在。等到我去狩猎的时候,他会陪着我。我听了以后很高兴。我喜欢这样,它让我觉得我并非孤身一人。>
DELTA-0更新
人员代码:公里-仙馐-风暴
Hussein主管已成功从里海站点调离;Delta-0人员支持他将喀布尔作为蝗虫计划主要目标的决定,项目资源处于运送途中。项目人员在沿途搜集与黑星或黑月实体相关的考古证据。关注项目皆会由Delta-0人员进行监视,从而在必要时回收。
黑色内殿倡议也正处于前往下一个关注地点的途中;预计抵达时间为8-12 天。潜伏特工报告称,大术士亚狁与术士Helyna Ieva之间出现了争吵——分歧的性质与程度尚不明晰,但个别欲肉徒已有所察觉。特工还报告称,自最近的内情揭露开始,大术士亚狁的精神状态普遍下滑。已下令加强监视,同时已提前交代当灾难性项目失败出现时,可先斩后奏,执行切割-冰山计划。色诺芬.aic运行在预期范畴内。
哟!注视着我吧,尔等高贵浴血之徒。尔等奋战流血于这无名之城的石板上。我自这高坛之上俯瞰尔等浩荡集结之众。
我睹见了尔等从可憎之敌手中夺回自由时所付出的代价。运河仍流淌着我等的胜利之血,但这胜利来之不易。凡受伤者、受创者,皆可受我的Karcists的看护,令尔等再次完整——更胜于昔日的自我。尔等的牺牲绝非徒劳。
我睹见了伟大且高贵的逝者被高列于城门之外的薪火堆上。骸骨待燃,如旧主焚其逝者。不。不,我等绝不可让那尽其忠诚者化作一缕散入苍穹的青烟。没有巨树可供其归乡。没有神祇待其跪拜以赐嘉奖。唯有我等。我等将如我吞噬古兽、如我的Klavigars吞噬我一般,吞噬其血肉,合为一体。我等将携其同行,忆其于心,让其魂归于我等子嗣。
我睹见了尔等眼中厌世的姿态。恨不能亲手为尔等抚平。我等已成就不世之功,已挣脱致父辈母辈死亡的枷锁,当下,我们面临着更伟大与重要的挑战。我等拒斥旧主与东方机关的盲信。我等为自己而活,我等的未来再无束缚。这尘世第一次迎来了获得真正自由的人民——不只是摆脱人的奴役,更摆脱了神的摆布。
我睹见了未来。我睹见了一支强盛骄傲的人民,子嗣们安然成长,不知父辈们曾经受的不可想象的苦难。过往只余痛苦。我等不被过去主宰。我等不由过去定义。我们抛却过往,昂首迈向明天。
我睹见了吞噬者在地底蔓延的卷须。许多人问我,它是否也如我等般被旧主束缚。是否与我等同受其苦。我直面了它,与它对话后便来告知尔等。它非人之属。它渴求的非为自由,而是支配。释放它便是自取灭亡。其必须被关押,而我责无旁贷。
我低头,睹见了这身祭袍。此生非我所择。我生而来如此——生而为奴,邂逅恶神,引领尔等。我的意见就如命令旭日勿升般无用。但这是尔等托付于我的职责。是我必将忠实饯行的职责,正如尔等忠于我。
我睹见了面前的这座洗去罪孽的无名之城。我不知旧主为其取过何名,又或从未取过。但名字蕴含力量。此城如我等般摆脱了过往。我等将依自己的形象重塑它。内殿,完美之城,存于我等心中的城邦。但它尚未成为内殿。唯有以我等的血汗铸就,方可筑成。我等需坚持不懈地建设这全新试验——倘若失败,倘若我们重蹈昔日旧主的罪孽,就让其名因黑色的罪孽而蒙羞吧。
——《亚狁的真理(4章)》

问:身为欲肉族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?
#171(Moqowl,43岁,乐师):[他把刀插进猎物——一只土拨鼠——的毛皮底下。他小心翼翼地宰杀着这只动物,避免过多的切割或浪费肉。]
<我的鼓是用皮做的。我不知道是谁的皮;这曾是我祖父的鼓,再往前是他祖父的鼓,所以我甚至不知道它有多古老。皮被鞣制得很紧实。偶尔会裂开。所以我会像现在这样,出去猎杀一些东西,把它的皮制成皮革来修补我的鼓。>
[他微笑着举起已从血肉中剥离的土拨鼠的皮毛。]
<然后,我会坐在树荫下,细细缝补。然后,它便能在下一个夜晚与我一同奏响歌谣。这,便是对我来说的,身为欲肉族的意义。你该在某个夜晚来加入我们。你会明白的。>

3月13日,黑色内殿倡议抵达大术士亚狁标记的地点。
在Nälkä的终末时光里,黑色内殿的街道被巨大且可怖的恐惧笼罩。亚狁最忠诚的巫师们,那四位klavigars,避开巫王的行尸走肉halkost的耳目,在墓穴烛光下集会。他们谈论失败与疯狂。博古通今的纳多克坚称巫王的罪行不可饶恕,必须将其从内殿切除。十人般高壮的乌若科附议。沉默的鳞人撒安附议。唯有如烈日般夺目的拉瓦亚塔提出异议。
“纳多克,牢记你的盲目。乌若科,牢记你的痛苦。撒安,牢记你的残酷。如我牢记那降福之采石场地中的伤疤。解放我们、使我们摆脱血肉的,不是我们的奴隶同胞。而是我们的兄弟,为此,他该死吗?”
众klavigar陷入沉默,因为事实如此;巫王曾以圣肉哺育他们,并塑造了他们的形体。但即便如此,拉瓦亚塔深知,他那不受人性束缚的挚爱终将带领Nälkä走向灭亡。
不断剖析的纳多克追问他法,而拉瓦亚塔提出。
“让我们带着信徒离开。远离这片大地与其罪恶与地底的尸骸。亚狁,我的挚爱,将坟墓变为城市,又将城市复归坟墓。但他的心脏仍在跳动。终有一日,他会清醒,而我们也将重返故土与他相拥。”
——《亚狁秘史终章》
成年人类男性的内股骨、胫骨和腓骨。
仪式前的日子像是有重压担在城上。本已寥寥的吞食血肉也被彻底终止;你下令将所有死者,无论战死、病死或老死,都运往你如今栖身的墓窟。任何人不得入内——最忠诚的术士不能,纳多克不能。即使连我也不能。昼夜不息的地震愈演愈烈,震得建筑嘎嘎作响,扰得动物混乱不止。
那一日,我因不可错认的血腥味而醒来。我冒险走出房间,来到街上一口引气至墓窟的井前。浓厚、浓郁、浓重的血味自井中飘出。你在给尸体放血,我心知肚明。我们迅速且谨慎地行动。从仓库中偷运物资,藏入城墙外的农场。我与那些依旧忠于我的术士,那些我们共同抚育的孩子交谈。其余的klavigar也在做同样的事。我们准备逃离,内殿也变得愈加沉寂。
而后,那命定之夜终至。我知道,不知为何。我在街上与纳多克擦肩而过,向他发出信号。他微不可察地点点头,便前去完成最后的部署。当夜幕降临,我潜入墓窟。我对地底的布局记忆犹新;在你的偏执下,下令毁掉所有地图之后来看,这是无价的。我艰难地穿过隧道,藏身在堆满老友白骨的壁龛与墓穴中。地上积着一英尺高的血,我步履轻盈,直到抵达那间密室。石门紧闭,我听见你在其中。交换意见,言辞激烈。那古兽低声下气地绝望哀求。你在尖叫,你在嚎哭。你在祈祷,祈祷着某个我无法理解的存在。喘息。然后是啼哭。婴儿的啼哭。
紧接着,是愤怒的咆哮,你被我手下的术士叫走,说纳多克急需你到场。等你的脚步声逐渐远去,我便溜进那石门之后。
若那野兽的确注意到我,它对此无言。这里的血浓如浆,顺着地面的沟槽涌向一座祭坛。祭坛上躺着一个孩子。一个裹着衣服的婴儿。一个女孩,令我惊讶的。是你。你睁开眼,我看见那清晰的灰眸,那曾令我深爱,又令我惊惧的双眸。脸上有着一摸一样的伤疤。一把骨柄匕首安放在你身边的祭台上。
你抓住我的手指,带着笑容,冲着我的脸咿呀不停。我记不起上一次听你笑是何时了。我将你抱入怀中后就开始奔逃。我们从墓窟中溜出,从内殿中逃出,每当你哭泣,我便轻声安抚。
如今,我坐在海滩上,写下了这一切,等待着你来找我,并终结我。纳多克知道会回来取走我的白骨。他会带着它们和你一起逃往自由的远方。这是我们共同历史的记录。曾经,许多年前,在那个采石场里,你将你能拿出的最珍贵的礼物赠予了我:将我从过往中解放。而今我将你偷走,正是回赠同样的礼物。你的未来正如这瓷净白骨;无痕,尚待书写。
她不应受这些罪。
现在才谈是否应受?
她被逼入无法抉择的境地,却依然竭尽全力带领她的族人前行。她成长从而适应了自身的处境。人类擅长这种事。常人会想,经历了这一切后,总该得到些许慰藉吧。
我们得不到我们应得的。我们得到我们所得到的。
这未免太不公平了。
是啊。不公平。
你是谁?你为什么对这份档案这么感兴趣?
我希望我能告诉你。我们只需要把这的东西处理完,然后我向你保证,到时候我会解释一切。
我只能求你信我,再信我一会儿。
缺乏保障的非理性信任。
是啊。
好吧。我信你。
你开始记起来了,对吗?
是的。
记忆正在回归。
很多。
抹除过去的尝试往往是徒劳的。



